那一种不太易懂的江浙方言,好比烟雨里的江南,迷迷茫茫,一种挡不
住的惆怅盖过去———像不像失恋?
家里有许多越剧磁带,都是奶奶留下的。老人家在世时,只等那咿
咿呀呀的唱腔响起,一句,一句,声声断断……我就觉得自己失恋了,
抓一把空气都能拧出水来,暧昧、潮湿……录音机里那鲤鱼精迟迟疑疑
地说:“他……他知道我是鲤鱼精,他还会爱我吗?”细细碎碎的声音,
缠绵、曲折……若真失恋,又怎堪消受?
奶奶不在了,我很久都不听越剧了。
最近,上海卫视台星期天的夜里,总有几场越剧的经典。裹着花袄,
抱着暖手的水杯,望着窗外的细雪,长久地沉迷于那失恋似的韵味里……
越剧是少不了胡琴的,婉转着,婉转着,慢慢绕过去,绕过去,再拖一
个慢板,方可渐渐隐去,宛若掩卷后的哀叹声声。青衣水袖,招招式式,
细入微毫,秘而不宣,柔媚相济,灵慧照人。那一种方言,那一种不太
易懂的江浙方言,好比烟雨里的江南,迷迷茫茫,一种挡不住的惆怅盖
过去———像不像失恋?
舞台上,薄绸层叠的细腰,盈盈一握。服装的色彩多是鲜亮的,比
如翠绿、湖蓝、绛紫、粉红、橙黄……纠缠着羞涩的腼腆的压抑的脸——
强烈的反衬,搭救了我们的审美趣味,幽微、伤感。最迷人,是她们
云一般的走步———抬起宽大水袖里柔荑的兰花指,挡住眉梢,轻移脚
尖如蝴蝶,迟疑不肯落下,让我想起林徽因的一句诗:“无意中,细雨
点洒在花前”。
越剧,好比江南的幽长小巷,水乡里的一个甜梦,软糯、阴柔。雅
淡的衣着,雅淡的妆,慢按的云板,慢打的鼓点,悠扬的丝管……那吴
侬的软语,消磨了音节中所有的梭角。眯着眼睛,听着听着,就以为自
己到了杭州,坐在西子湖畔,抒情。《红楼梦》最适合躺在西湖边的摇
椅上听。咯血的林妹妹唱:“如今是知音已绝,诗稿怎存,把断肠文章
付火焚”。
同样的一曲《梁祝》,我不大喜欢以安庆的黄梅戏唱。安庆的方言,
忒土,尤其唱白,诗意尽失。以越剧的形式唱,便完美了———梁山伯
终是来迟了一步啊,楼台会中,祝英台对他泣道:“爹爹已把我许配给
马家”。千回百转,寸断柔肠的。
待鲤鱼精吐出真情后,张珍还是要不由得暗自思量:“人间难觅一
知己,你纵是鲤鱼精……又何妨”?歌声未远,那鱼儿犹在不放心地自
问:“他……他知道我是鲤鱼精,他还会爱我吗”?
“绛衣披拂露盈盈,淡染胭脂一朵轻。自恨红颜留不住,莫怨春风
道薄情……”这样的爱情,仿佛一个总也做不到头的梦,又如一朵将残
的芍药。
夜深,倦意一波一波地往上涌,我都快要闭上眼睛了。忽然,杜丽
娘在那里自怜:“只为这如花美眷,都付于断井残垣……”不同意别人
以“春闺寂寞”这么恶俗的词来形容她。我就觉得杜丽娘,天生长了一
颗妖娆的心,尖锐、锋利,倾覆———是那种喜欢把爱情往绝路上赶的
姑娘。
明天还得早起,不看了罢。关掉电视,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,我
们对于爱情的纠缠,仿佛与一条有毒的蛇打交道,结局总是被窒息。
幸好!我是属鼠的,天生怕蛇,只好绕着爱情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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